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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黑帮百年通史二:流子的童话三斜阳正浓 - sky浪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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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发表于 2010-12-27 22:57: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流子的童话三


斜阳正浓



sky浪翻云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

问询南来北往的客,恩怨忘却留下真情从头说。相伴人间万家灯火,故事不多宛如平常一段歌,过去未来共斟酌……”

毛阿敏的歌声从录音机里传出,在寂静的车厢里面回荡,居然有了一种立体声的感觉。《渴望》并不是我喜欢看的那种电视剧,毛阿敏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声音。

但是此时此刻,这样的旋律,居然让我有了一种孤苦无依的悲伧。

我痴痴地看着前方的那条路,我很想彪子和小虎能够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和我说点什么。就算不说,多看我几眼也行。

可是,他们没有,他们一左一右坐在我的身旁,我能够听见彪子刻意抑制的呼吸,也能看见小虎颇为不安地扭动,但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将各自的头偏向了窗外,留给我的只是后脑上两片无情的青丝。

所以,我只能看着那条路。



这是从九镇通往县城和市区的那条国道,我曾经走过无数次。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我刚刚顺着这条路回来,和朋友一起。

而现在,我又正从这里离开,离开我熟悉的一切,陪着我的只有恐惧。



每个人都会有恐惧,这并没有什么稀奇。

只是,我想,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应该都不曾体验过那一晚,我所体会到的那种感觉。

其实,恐惧有很多种。

比如,看见死人与看见活虎的感觉肯定不一样;站在高处和面对众人演讲的感觉也一定不同。

可,比起我那天所感受到的恐惧而言,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也只不过是愚人节里一个善意的玩笑而已。

因为,人生中最大的恐惧不是面对,而是未知。

是你明知道“可怕的情形”即将到来,你却毫无办法,只能束手无策等着它突然降临的那段时间。



我知道,今天晚上,我万万难以逃过这场劫难。但是,在还没有摸清劫难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我依然有一丝渴望,对于生存和安全的渴望。

在这种发自内心地渴望主宰下,有着很多人、很多灯光和很多警察的县城或市区,都是一个值得我去期待的理由。

所以,当我盯着前方的路,我可悲且可笑地在心底给过自己两次希望。

首先,我认为他们会带我再次回到县城,去见悟空。

但是经过通向县城的那条路时,车子并没有拐弯,笔直走向了市区的方向。

马上,我又开始幻想,也许我们是去市区。

因为生意的关系,悟空回来之后一直都是呆在市区,县城只不过是一个谈判的地方。而市区才是他目前的家,他应该已经等在了那里。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处十常八九。

这次也没有例外。

在离市区还有十多公里距离的地方,车子突然向左偏离国道,拐向了另外一条黝黑岔路。

十来分钟之后,车子熄火,停了下来。

失去了车头灯光的照射,双眼慢慢习惯了黑暗,周边的一切反而开始清晰了起来。

我们身处一块山崖,流淌了千年的源江河水,在前方气势万千地滚滚东去。

我认出了这个地方。





在盎格鲁·撒克逊人还在茹毛饮血的时候;在婆罗门的神还在说地球是被三只站在海龟背上的大象驮着的时候;在天地间还充斥着君王的皮鞭与铁剑,代表自由、平等、博爱的红白蓝三色旗还远远没有开始飘扬的时候;甚至,在中国还没有被称为中国的时候。

九镇,就已经叫做九镇。

当然,比起上海、深圳这些大城市来说,九镇是贫瘠的,闭塞的,落后的;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它依然有着连那些大城市也远比不上的独特的美丽之处。比如说,悠久的岁月长河中,那些遗留在这块土地上的动人传说。

顺着九镇那条河水顺流朝东,二十多公里处的地方,有一处地势极为险要的山崖,崖顶一弯巨石宛如独角向下,角下有一个山洞,潜入水中,水涨则隐,水退则显,常年都有一股清泉,由洞里流出,汇入江中。

更为奇妙的是,每隔一些年数,洞中总会顺着清流涌出规模极大的一批头缀红点的奇异鳊鱼,味道极为鲜美。若逢其时,远远看去,点点红芒配着石角山洞,就像是犀牛吐虹。所以,这个地方的名字就叫做“犀牛口”。

在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前,犀牛口旁边曾经住着一个叫做崔婆的妇人,靠着向行夫走贩们卖点薄酒为生。某日,地面上突然来了一位道人,道人好酒。经常来往于崔婆小店,每每索酒数壶,累计百壶而从未付钱。崔婆并未计较。

终于一日,道士对崔婆说:“我喝了你许多酒,却无钱偿还,就让我为你掘一口井吧。”翌日,井成如泉涌,涌出来的则全是酒,香气扑鼻。“以此井作为酒资偿还你罢”,道士说完即飘然而去。

崔婆从此不再酿酒,而此井冒出来的酒却比陈酒还好,不过三年,崔婆就成了当地的一大富翁。多年之后,前度道士复来,崔婆表示万分感谢,道士于是问,酒还香吗?崔婆回答:“好是好,只是因为不必酿酒而无酒糟,俺家的猪没有吃的罢了”。

道士摇首叹气,挥笔在墙上题了一首诗:

             天高不算高,人心第一高。

             井水当酒买,还嫌猪无糟。

题罢掷笔而去。

此后,井中再无酒水,崔婆也已逝去千年。

但是,这个传说却随着犀牛口、崔婆井这两个地名一起流传了下来。



很小的时候,慵懒地躺在长辈温暖的怀里,我无数次听到过这个传说,那消失的酒香与神奇的法术,让我无比向往。

长大之后的某个秋日,我和一个叫做王丽的女孩,手牵着手,也曾经一起去过那里,我们从早就枯竭肮脏的井里掬起一捧水,闻着笑着,却都不敢喝。

这一切,留给我的记忆都是那样的美好,美好得让我觉得恍如隔世。

也许,美好和我的距离真的隔了一个尘世。

因为,我从来就不曾想过,这样一个动人而美好的地方,当我又一次到来的今天,却变成了险峻,偏僻、荒芜、隐秘的龙潭虎穴,大凶之地。
 楼主| admin 发表于 2010-12-30 09:25:22 | 显示全部楼层


“来了啊?”

车子才熄火,两个人就像是幽灵一般从江岸边的某个黑暗处冒出,边打着招呼边向我们走了过来。

“是啊,老大呢?”

陈继忠回答一声,打开车门,迎了过去。

“老大还在市里,和廖老板谈点事,说等下过来,估计不要多久了。人抓到了沙?”

两个人走到了车门跟前,一个我不认识,另外一个居然是几个小时之前刚见过面的江兵兵。

“嗯。”

江兵兵的脑袋伸进车厢里面,四处瞟了一眼,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颇有深意的一笑之后,对陈继忠说:

“那要得,那先准备一下沙,省得大哥到了,看我们什么都没有搞好,又不高兴。喏,给你。”

江兵兵说着话的同时,身边那个陌生人也给陈继忠打了一个招呼,将手里某样东西递给了他。

陈继忠接过来,沉默了一两秒之后,回了头,看着我说:

“义色,不好意思,我只可以做到这个样子哒。路上我一直都没有为难你,现在只怕没得办法,要麻烦你一下了。莫怪我,我和你无冤无仇,我也只是个跟在屁股后头玩的。彪子,你和小虎两个人把义色弄下来。来,小虎,接一下。”

说完,他的手顺着副驾驶座椅头枕旁的空隙伸向了小虎。

那是一捆难说是灰还是白的指头粗的麻绳。

我明显感到紧挨着我的彪子大腿抖了一抖,整个人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倒是另一边小虎的脑袋猛然抬起,先看了看陈继忠手里的绳子,又看了看没有任何反应的彪子,神态紧张而慌张,手动了一动,却没有敢接。

我的脑海里面一下子炸了开来:

“彪子,你们是要怎么搞?彪子,小虎,你们到底还当我是不是兄弟?给我一句实话要不要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话说不穿的?”

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是多么的虚伪和弱智。

如果他们当我是兄弟,我现在怎么又会坐在这里?如果我当他们是兄弟,我又怎么会怕他们。既然不是,我又问这些干嘛?

只是,对于当时已经开始预料到有些大事不好的我而言,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不假思索地跟随自己的本能反应,说出了这句没有任何意思,也没有任何意思,却可以让自己多少心安点的话。



“彪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要等大哥到了,看到这个样子,你才舒服些!”

陈继忠站在车门外,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在他的说话声中,彪子终于回过了头,他看向了我。

他的眼中居然泛着泪光!

“三哥,对不起!”

耳边传来了他低沉而熟悉的东北口音。





“狗杂种!!!!!!”

在狭窄的座位上,我不知道自己的四肢是如何在那一瞬间全部展开,我只清楚记得,我倾尽全力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扑向了彪子起身离开之后,空出一丝缝隙的车门方向。可是,脑袋却与车顶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不太疼,有些闷闷地眩晕。

“三哥,对不起,对不起!!!”

在我跳起来的同时,另一边同样也传来了小虎的道歉,然后,两个身躯像是两座庞大的乌云罩住了,将我压制的不得动弹。

我红了眼,疯狂的抵抗着,挥打着……

“义色,老实点!老实点!莫动!莫动!捅你!捅你!捅你的娘!!!”

陈继忠再三警告之后,拉开车门,接二连三的拳头开始劈头劈脑地对我砸了下来。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恍惚间,突然一拳直接砸在了我的鼻梁,“嗡”地一声,金花四射,早已是筋疲力尽地我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终于云散烟消。

周边细小的石头摩擦着脸部的皮肤,尖锐短小的枯草带着一股土腥味扎进了牙龈。

我翻躺在地面,脸上很多地方都火辣辣地疼,鼻子痛得让我有些透不过气,我只能用下巴撑着地面,尽可能地将脑袋抬起呼吸。然而,从鼻子里面流出一股接着一股地暖流,也就顺着人中流到了嘴里。

双手被人用力向后反扳着,隐约中,我仿佛都听到了自己骨骼的脆响。

伴随着我粗重如牛的喘息,背后有一个人一直在小声地抽泣,那是小虎。

虽然才过了一两分钟,但是此时的我已经不再害怕。

我只是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疲惫与厌倦。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我不想挣扎,不想说话,连动都不再想动。

就像是一条已经被人放了血的死狗一般,我就那样躺在那里,任由这些原本不认识的人、或者平日相逢也会一笑的熟人、甚至曾经共同喝酒买醉,两肋插刀的朋友们来摆布。

双手双脚都绑好之后,我被人抬着双肩,靠着车子前方的一只轮胎,坐了起来。



“妈了个逼!你个小麻皮,这个时候哒,你还调子蛮高啊!看什么看?看你妈逼啊!高!高!高!你还和老子调子高!”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我知道,那一刻,其实,我心中没有半点调子高,不服输的意思。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思。整个人就是一片虚无,就好像落到这个下场的根本不是我自己,我的身体里面已经抽离出了另外一个我,而那个我已经脱离了这片苦海,眼前的一切都再无所谓。

我压根没有意识到我看过江兵兵。

所以,我到现在,都还想不清,为什么当时和我无冤无仇的江兵兵要那样踢我,往死里踢,就算是为老大办事,也没有必要这样。

“算哒、算哒、算哒,兵兵,算哒!”

陈继忠把江兵兵拉了开来。

“义色,出来打流,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你砍闯波儿的时候,他不也就是这个样子。事到了这一步,莫多想哒。你先坐一下咯!”

江兵兵的几脚已经将真正的我踢了回来。所以,在他狞笑着与陈继忠一起转身走开之前,我吞下了嘴里的一口血,说了一句话:

“江兵兵,你不弄死我,老子就要弄死你一屋人!”



江兵兵和陈继忠都回过了头,两人的眼中都冒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江兵兵甚至还扭头看了陈继忠一眼,好像是要想他求证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一样。

“看你妈了个逼!!!”

我说出了第二句。

江兵兵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变得极度凶残狠毒。

几乎在陈继忠伸手拉他的同时,他肩膀甩开了陈继忠的手,对了准我一个助跑,然后,一腿扫在了我的左边脸颊……



这一下,再也不是幻觉,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自己左边耳朵里面传来了“波”地一下轻响,有些像是打了个响指,又有点类似于开香槟的那种声音。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从我脑袋左边透到右边,弹回来,回到左边,又到右边,上下左右,开始回旋。

然后,我就再次躺在了地面。

我没有晕,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朦朦胧胧、模模糊糊,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窸窸窣窣”嗡嗡的声音,可眼前的一切又都清清楚楚。

我看见本来已经远远走开的彪子和小虎一起跑了过来,彪子巨大的身躯挡在了我斜前方,一把几乎将江兵兵推翻在地上。

小虎笔直地站在彪子身旁,陈继忠和那个陌生人以及开车的那位司机都站在了三人中央。所有人都在面红耳赤地说着什么。

我将自己的脑袋换了一个方向,声音开始慢慢变得清晰:

“江兵兵,我操……我告诉你,这个事……,坤哥会找你……操你妈……你动试试看,老子先……,别鸡巴磨叽……你来啊!”

“……王坤……卵大些……这是大哥交……办的,来啊……老子迟早……小杂……”

“都别……哎呀……搞什么鸡……都是……”



当时的我以为是江兵兵那一脚太重,把我踢晕乎了。

我没有想到。

从那天开始,我的左耳差不多只是成了一个让我看上去不像是残疾人的摆设。



就在他们的争吵声中,正对着我的方向,两道亮光由远而近,随着路面的颠簸不平,光线在眼前这些人的身上跳跃。

我无来由地产生了一种兴奋。

因为,我发现,这两道光芒居然如此的神奇。

如同两把神奇的利刃,劈开了原本黑暗而模糊的一切。

所有的愤怒、不平、恐惧、忧虑、狰狞。

此刻,都在我的眼前毫发可鉴。




 楼主| admin 发表于 2010-12-31 22:00:5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

悟空来了,我的结局马上也将随之到来。

身体好像突然燃起了一把大火,所有的水分都被这把火烧干。喉咙一阵阵的发紧,仿佛有一块又粗又硬的骨头卡在了那里,嘴巴里面也开始变得极为干燥,不久前流入口里的鲜血没有唾液的中和之后,铁锈的味道越发浓重起来。

在嫉妒恐惧当中,我的脑海里居然又不可抑制地升起了一线愚蠢的希望。

我希望王坤能够坐在车子里面。

如果他能来,今天我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了。

他就算是死,也一定会救我,我有这个信心。

再也无心理会面前的几人,抬起头,我望向了那片光芒。



随着马达声的熄灭,天地之间再一次陷入了浓烈的黑暗。

我依旧坚持着,坚持着看向那个我根本看不清的地方,也看向了那个我注定不会在今晚看见的人。在我的坚持中,强烈亮度反差造成的失明缓缓散去,一切在我的眼前慢慢铺展开来。

车子停在了离我大约十来二十米左右的一片平地上。我最先看到了司机,然后又看到了司机后方两点忽明忽暗的火光,顺着火光,我再看到了两个隐隐约约,好像正在交谈的人。

右边一个的样子被前排司机挡住了,左边的一个高高瘦瘦,看上去,很像是王坤。

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铺天盖地而下,笼罩了我。

今晚我所遭受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被人砍一刀,踢几脚这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我本来就是一个流子,这也应该是我的生活。何况,我曾经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过别人,闯波儿、市里人,熊市长……,这些人倒在我的脚下时,他们受到的伤害并不会比今天的我更小。

这也许是我应得的报应。

甚至,就连片刻之前,羞辱于我,让我恨之入骨,发誓要杀他全家的江兵兵,我也都不再那么痛恨了。他这么嚣张,我又何必去理他,何必再去结下一些解不开的深仇。终有一天,他会遇到另外一个比他更嚣张的人,到时候,属于他的报应也就会到来。

王坤来了,既然王坤来了,那这一切,都算了吧。

让我回到家中,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几天之后,身体上的这些伤痛都会慢慢消失,所有的一切,都会像是从来不曾发生。

我,也还会是小镇上面那个无忧无虑,闲散度日的我。



事到如今,我经常会想,如果,那一天,车上来的另外一个人真的是王坤,而王坤也确实如我当时所料的那样救了我。

我可能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也许就不会再打流。我会娶一个心地善良的老婆,有一个听话的儿子或者女儿,开着一个小店,闲暇时,看看武侠小说和动画片,有兴趣了自己还画两笔。万一见到别人打架,我就会带着儿女们远远躲开,然后告诉我的儿女,不要学那些人,不要去打流,那些人都没有好下场……

但是,宿命!

这个神秘的宿命,它太过神秘,也太过牛逼,掌控一切又让人无所适从,卑微的人们只能按照它随心所欲的玩弄,一步一步,直到死亡。

那天,就在我一生人之中,最为脆弱,最为怯懦,对于打流最为悔恨的时刻,它没有给我机会。

反而,它将我推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让我在糊糊涂涂过了十八九年之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从那一晚开始,对于命运,我不再有任何的反抗。

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楼主| admin 发表于 2010-12-31 22:01:37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一分一秒的消失,在我望眼欲穿的时候,车子里面的人却始终都没有下来。

其实,现在回想,我并不确定时间是否真的如我感觉中那样长久,也许,对于在场的其他人而言,仅仅只是几十秒,或者一两分钟。

当我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右边的车门终于打了开来。

那个始终被司机挡住的人走下了车。

这样的距离下,月亮与星星的亮度不足以使我看清他的相貌,但是从这个人的身形中,我认出了他就是悟空。

悟空再次俯下身子,将头探进车厢,和车里人说了一句什么之后,这才关上车门,对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江兵兵、陈继忠、彪子、小虎,所有的人都对着悟空迎了上去。

我有些不明白,我依旧死死盯着车子的左边。

我不明白,为什么王坤不下来,难道不是他?不会啊,高高瘦瘦,这么熟悉的身形,不是他还是谁?那他为什么不下来?哦,也许是在整理裤脚啊,系鞋带啊,交代司机啊之类的事情。

他应该马上就会下来了!!



“大哥,来了昂!”

“大哥!”

“大哥!”

“大哥!”

江兵兵他们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我却是充耳不闻,看着远处的车子,直到彪子的那句话响起:

“大哥……坤哥呢?没有……?”

声音传到耳朵里面,还是有些模模糊糊,听不太清,但是王坤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啊,他,……事……,不来了。”

已经走到了面前的悟空头都没有偏一下,嘴里回答着彪子,眼睛却看着我。

我的目光不再看向车那边,我好像看着悟空,但又好像不是。我只是想笑。

我笑我这一生,我笑这个世界,我笑所谓的兄弟,我笑所有的一切。

王坤居然来都没有来!

他是悟空最得力的手下,他怎么会不知道今天办的人是我!他居然来都没有来,哈哈哈哈哈,兄弟!这就是一把菜刀割在指头上,喝了一碗酒,身体里面留着彼此血液的兄弟!!!哈哈哈哈哈哈哈,喝酒、泡妞、打架、扯谈、开玩笑,是那样的开心。可是,现在,他来都没有来。我还幼稚的觉得他会来救我!!!!!兄弟!!哈哈哈哈哈。

不过,还好,他还没有亲手办我,他至少还知道回避,不错不错,也许比起我身边的其他人而言,他确实算不错了,确实算是兄弟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我恨了起来。

我恨我这一生,我恨这个世界,我恨那些说过同生共死的兄弟,我恨所有的一切。

陈继忠,你砍我那一刀,只要我不死,我就要还!江兵兵,打得好,羞辱的好,总有一天,你会跪在我的面前,在你的哀求声中,我会一刀一刀让你变成一条比我今天还不如的死狗。

那些,欠我的,负我的,笑我的,对不起我的人们,你们好好活着吧。

因为,当我讨债的那天,你们全都会付出千百倍,上万倍,数也数不清那么多的代价。

来吧,悟空!

老子今天就看看你,你这个在别人口中多么多么牛逼的大人物,你到底有何手段?

千万记着,你不做绝,我就要还!!!!!!!!!!!!!!!!!!!!!!!!!!!




 楼主| admin 发表于 2010-12-31 22:03:08 | 显示全部楼层



两条裤管停在了我的面前,连裤管上的折线都被熨烫得笔挺,就如同是他的主人,那个不动如山俯视着我的男子一样。

我抬头看着悟空,从我这个角度望上去,他那个格外宽大的额头被月光照得像是打了一层油样的又光又滑,眼窝和鼻翼的附近却是一片漆黑,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弄死我沙!”

我挑衅地笑着说道。

悟空没有回答我的话。但是,从脸庞的黑暗处,我看见一片白森森的牙齿露了出来,悟空笑了,笑着看了我两三秒。





“都准备好了沙?”

悟空将眼神从我的脸上挪开,嘴里说着话,目光却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越过我的上空,投向了我背后犀牛形状的巨岩边那片滚滚流水。

“大哥,早准备好了。”

江兵兵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

“嗯”

轻轻哼了一声之后,我的眼前光线一亮,裤管已经移开,悟空擦着我身边的车头,走向了江岸。

陈继忠和那个陌生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了我,江兵兵已经指指点点地跟在悟空身后,走向了前方。





答案终于来临。

我觉得,我应该算是一个勇敢的人。

当我被扶起那一刹那,我居然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甚至,我还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人,究竟是一种什么动物,怎么会如此奇怪,奇怪到连自己都看不透自己。



“三哥……”

小虎和彪子的喊声同时响起。

我回头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画面。

在月光下,涛声中,小虎和彪子,两个牛高马大的东北汉子,站在那里,下半身都是一动不动,两个人的肩膀却都在剧烈地颤抖,脸上,居然都已经是泪雨滂沱!



还没有等我晕乎的头脑中想清两人脸上表情所代表的含义,我左右两边的腋下和腰间就已经分别放上了四只手,这四只强壮有力的手掌办托半拉,使我的双脚都微微离开地面,跟在悟空身后,朝着那条亘古流传的源江走了过来。

“三哥~~~~~~~”

“三哥,好走!!!!!!!!!!!”

身后再次传来了小虎几不成声的悲泣与彪子撕心裂肺的狂喊。

我试图扭过头去看看,却未能得逞。

因为,我感觉自己的双膝在两人的悲呼声中,不知为何,突然变得一软。身边陈继忠同时也加力一拉,让我几乎跌倒。



两个人情绪极为激烈的喊声,如同一把破天之锥,在我猝不及防之下,锥破了我本已牢固的镇定和倔强。

而恐惧就像是九天洪水,顺着那个破洞倾盆而下,将我淹没其中。

我想,我已经意识到了那个结局。

我想要开口问问陈继忠,嘴巴张了几次,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要站直了行走,双膝却好像陷入淤泥,不得其力。





“陈继忠,你们要怎么搞?是不是要淹死我?是不是,啊呜~~~~~~”

不知道多少次的努力之后,我终于说出了话,可是那个声音却好像完全不属于我,尤其是最后那个奇怪而陌生的,不知道是嚎还是呻吟的怪音。

陈继忠低着头,整个人的姿势没有分毫改变,但是,我却感到他放在我腋下的手掌突然一紧。我无力地看向了那个同样搀扶着我的陌生人,只不过,在我扭过头的那一瞬间,我发现,他同时也移开了原本看向我的眼神。
 楼主| admin 发表于 2010-12-31 22:03:5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坐在岩石的最边缘,拍岸的波涛不断溅在我垂直的双腿上,冰凉彻骨,我却并不在意。在我的后背,我所依靠着,让我能够坐直的东西,是一个一平方米左右的铁笼,笼子里面放着几块大石头。

生活中,我经常听到一些漂亮年轻而可爱的小女孩在看见老鼠的时候,或者情人突然出现背后的时候,喜欢带着些许娇嗔,花容失色地说一句:“吓傻了”。

但是,那不是吓傻了,那只是吓了一跳。

我才是吓傻了,从三分钟之前开始,我真真正正地被吓傻了。

因为,三分钟之前,我看到了那个早就已经摆放在那里的铁笼子。我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当我认出那个东西的那一刻,我懂了彪子和小虎眼里的泪,懂了悟空居高临下的那一笑。一路上缠绕着我,让我不得安宁的可怕“未知”也彻底明朗起来。



九镇所属的这个大地区在地理上是一个极为偏远的地方,这里崇山峻岭,地处几省交界,自古有着诸如土家、苗、壮、汉等等一些不同的民族。

在现在的这个中国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在现代交通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在这片古老而野蛮的土地上,很多时候王法都是鞭长莫及。

这里,有着属于自己的另外一种秩序。

这种秩序并不是来源于哪一位思想钜子的独创学派,但是在经过了历史的沉淀之后,其中却有着儒家思想中对于弱势群体的绝对统治,理学思想中对于人性天伦的残酷灭绝,法家思想中对于犯罪非礼的苛刑峻法,甚至还糅合了人类本身残忍凉薄、嗜血掠夺的天性。

唯独没有的是墨家的兼爱与神学的平等。

这种秩序的制定者通常都是地方上那些人丁兴旺,家大业大,德高望重的大门阀,大家族。

所以,我们称它为家法!

国有国规,家有家法的家法!!

在这片土地上,国规也许可犯,家法却万万难容。

为了维护这种不得好死的权力和同样不得好死的残酷法则,那些不得好死的人们制定出了一些可以让人不得好死,更可以让人胆战心惊,绝对不敢触碰的惩罚规则。

其中一种,就叫做沉塘。



我一直很同情武大郎,他得到了不应该得到的东西,所以他无辜的死了,死于他的善良和怯弱。

不过,我更同情潘金莲,她只是想要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可惜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却死了,死在那个本来可以给予她这样东西的人手里。死于她的奢求和追求。

但是,我最同情的人,是武松。因为比起前面两个人而言,他不同,他更为强大,他本来有着掌控的权利。他本来可以如同大闹天空的齐天大圣一样,冲破那残酷的桎梏。但是他不敢。他杀人,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逃避。所以,就在他亲手杀死等待他给予的那个人的时候,他也死了。死在规则。



其实,潘金莲真的应该庆幸,庆幸自己生活在阳谷县,而不是九镇。

在阳谷县,她等到的是武松那一刀,无情,却也干净利落。

在九镇,等着她的是一只铁笼,一汪碧水,绝情,且又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生死不如。



千百年以来,九镇范围内,如果出了一个荡妇,哪怕这个“荡妇”是被人强奸,那么等着她的只有一个下场:她的身上抱着几块石头,会被五花大绑着,由那些原本疼她爱她,此刻却恨她厌她,耻于与她为伍的家人们亲手送入一个竹子编的篾笼,然后再亲手将她永远地埋进水里。

这就是沉塘。



今晚,我就成为了一个荡妇。

这是我做梦也不能预料到的事情。我更加不曾想到的是,原来,打流,可以这么绝!原来,悟空,真的这么绝!

在与自古以来那些深埋塘底的千百冤魂相互辉映中,我想,我与她们唯一的不同只是,她们死后,篾笼会腐朽,她们终会自由。

而伴着我的,是铁笼。

永远不会腐朽的,必将囚困我到天荒地老的铁笼。

这,就是时代的进步!

祝大家新年发财,永远快乐!!!!
 楼主| admin 发表于 2011-1-16 18:27: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人说,死之前,会想起一生中爱过的那些人;也有人说,死之前,会想起一生中做过的那些事。

我真的很羡慕他们,羡慕他们面对死亡之时依旧能够保持住的那份回忆与思索,这无疑让他们的死亡平添了一些弱智如肥皂剧般的浪漫。

可是,面对着即将降临的死亡,当我也努力的按照这个既定套路去尝试着想要回忆些什么,感怀些什么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我只是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

更加奇怪的是,当坐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多长的时间之后,我脑海中无缘无故地就出现了一句话。

一句我不久之前才在漫画书上看到的话:

“花开,然后花谢;星星闪烁,也总有消失之日;不管是这个地球、太阳、银河系,还是这个浩瀚的宇宙都会有死的一天。人类的一生,与这些相比的话——不过是一眨眼那么短暂而已。在那样短暂的时光中,人们诞生、欢笑、流泪、战斗、受伤、欢喜、悲伤……憎恨某人,爱上某人,这些都是刹那的邂逅。然后任何人都会进入名为死的永眠之中……”

在圣斗士里面,我最喜欢的是沙加。

沙加说这句话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看透一切之后所以能淡然面对的豪气。

可是当这句话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的那一瞬间,我没有感到分毫的宽慰与淡然。相反,我体会到了一种彻骨透心的悲伤。

巨大的悲伤让我摆脱了麻木混沌的状态,我不可自主地哭泣着抬头看向了前方。



不知何时,江兵兵、陈继忠他们都已经远远走开,站在了离河边十来米的岩石上方。

只有悟空,他独自一人坐在我的面前。

当我看到他的那刻,他的目光还依旧停留在身旁漆黑的江面上,眼神深远悠长。

显然,此刻,我突如其来的哭泣声打破了我们彼此之间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分钟的沉寂与默契。

他的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个瞬间里面,我发现他的眼神当中居然带着一股浓烈到可以让我一眼看出的苍凉与悲哀。

这种实在是太过奇怪诡异的眼神,让我的哭泣停在了喉头。

我们这样简单的对望着,不像是生死相见的仇敌,而像是两个彼此依靠,也只有彼此才能够了解的老友。

在这样无声却蕴含了极为丰富感情色彩的交流中,我看到悟空的双膝一动,站起身子,走向了我。

“抽烟吗?”

耳边传来了悟空低声的问话,语气前所未见的温柔。

这个声音破坏了那几秒钟对视所给我带来的平静幻觉,让我重新回到了残酷的生活当中。

我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哭泣。

也不待我回答,他无声无息地紧靠着我的大腿坐了下来,彼此间的距离近到我几乎可以感觉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的温热。

我警惕地看着他,他却没有看我。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他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盒香烟,拿出两根,并排叼在嘴上点燃,深吸一口之后,抽下其中一支,放在了我的嘴边。

我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

“抽吧,抽吧。哎~~~~~”

悟空手一动,香烟的过滤嘴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同时低柔地向我招呼了两声,话到最后,居然变成了一声极为复杂的轻微叹息。

不知道为何,也许是这一声百转千回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绝对不包含丝毫仇恨的叹息打动了我,也许是现在的我确实需要一根香烟的轻微麻醉。

我居然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含住了那一根香烟。



两股白气同时从我们的嘴里喷出,迷糊了彼此的容颜,瞬间,却又被呼啸的江风吹散。

“你是叫……义色?对吧?义色!嗯,义色。”

我点了点头,眼角无故一热,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模糊。

悟空看着我,嘴巴张了一张,闭上;片刻后,又张了一张,还是闭上;再片刻,第三次张了一张,这次张开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长得足够让悲伤的我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与希望。

终归,他的嘴巴却还是紧紧闭了起来。只是,在嘴唇闭上的同候,悟空突然抬起手掌,放在了我蜷起的膝盖上,轻轻的,柔柔的,拍了两怕。

顿时一种莫秒奇妙的感觉狂涌而出,就像是一个颠沛流离,受尽冤屈的孩子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遇见了自己信任的大人。

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顺着脸颊直流而下。

“哎~~~~”

一声极为沉重的叹息从悟空的鼻孔里面发了出来,悟空的手掌收了回去,再也不看我一眼,痴痴地望着江面某处,目光像是看见了一个他追求一生却永远都去不了的桃花源,深情而悲伤。

这些年来,我经常会想起那一晚的月色下,江涛边,悟空当时的那种表情和眼神。我知道,当他嘴巴三次张开的时候,他是有些话想要对我说的。可是,开始一些年,我始终都不曾弄明白,他当时想说的是什么?又为什么没说。

最近这四五年以来,我慢慢就有些懂了,懂了悟空当时的心思,懂了悟空当时的眼神,和他当时的欲语无言。

因为,这些年的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悲欢离合,于我这个年纪的江湖人而言,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三个词语,十二个汉字,它们已经变成了让我痛入骨髓的生命体验。

生命从来就是一段从“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走向“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苍凉苦途。

有些话,有些事,有些情,说不清,也道不明。



烟头的火光越来越淡,越来越黯,长长的烟灰在悟空的指尖凝集,灰白,然后跌落在裤脚。如同是从石化千年的寂静当中复苏,悟空的身影终于动了,他轻轻把手里的烟头弹向了水里,他的目光也从江面收了回来,但是,他却依然没有看我,低头掸着裤脚,声音传来:

“你还抽不抽烟?”

“……”

“真的不抽哒?”

眼前,人影一动,悟空已经站了起,莫大地恐惧中我抬头看去。

那一刻,我仰望着悟空。再次的沉默对视之后,他扭过了身体。扭动的那一瞬间,星光照在了他的脸上,片刻之前,那种柔肠寸断的表情再也看不见分毫,他重新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坚硬冷静的黑道大哥。

没有任何的预兆,没有丝毫的留念,他干脆决绝地走向了前方,夜空中,响起了他的大声叫喊:

“兵兵,你们过来,办事!!!”

“啊,我不想死!!!!!!!!!~~~~~~~~~~~~”

浑身一软,悲凉绝望的哭号从我胸腔最深处的某个地方透了出来。

出了趟远门,让大家久等了。

祝开心!
 楼主| admin 发表于 2011-1-16 18:27:52 | 显示全部楼层


蜡样屈曲,这是一个非常生僻的词,生僻到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们,穷尽一生,可能听都没有听到过。

本来,按照我的学历,我的文化水平,我应该也不可能会接触到这个词,更不可能会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之所以,这个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就是因为被悟空抓走的那一晚。

我第一次听到它,是在那一晚之后一个星期左右的某一天。

那一天,就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门外形成一道斜柱,照着我的手背,青色的脉络在光线之下变得有些透明,好像都能看见里面流动的血液。

然后,我醒了过来。



在九镇出道的打流人的圈子中,有一个极小范围的人群,会在一些不公开的场合,叫我一个外号,“姚疯子”。

当然,现在敢这样当面叫我的人,几乎没有了,可是,我知道,这个外号确实存在,一直存在。

但是,我同样非常清楚,但从生理上来说,我没有疯,也绝对没有疯过。

无论那一个星期的我,在外人看来是什么样子,无论给我定义为“蜡样屈曲”症状的那个人有多精通心理医学。他们毕竟都还不是我自己,他们都不会比我自己更清楚我的内心。

他们永远都不知道,我一生中,从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的时刻,比那一个星期里面的我更为清醒,更为专注。



蜡样屈曲,多发于青少年时期,是最为常见的一种精神疾病,主要症状表现为轻微的精神分裂、思想障碍、情感失调以及脱离现实的行为。患者的姿势长时间固定不变,肢体任人摆布,即使四肢悬空或放在极不舒适的位置上也能维持很久而不主动改变,如同蜡做的人一样。病因尚未明了,目前研究认为其发病机理是体内代谢障碍,而心理、环境因素起促发作用。

给我这个定义的人,是母亲工作单位那个姓陈的老院长。他是个曾经留洋在德国学习过精神与心理医学的老医生,文革之后,从省城被下放到了九镇,文革之后,也一直不愿意再回到省城,就留在这里,做了一个副院长,直到退休。

母亲说,那天凌晨,我回家之后,就没有再说过话,也不睡觉,也不吃饭,什么都不干,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某处,一坐就是一天。

母亲说,她吓怕了,也恨极了,打我,两耳光打得我嘴角都出了血,我还是那样坐着,没有丝毫反应。

母亲说,当时我的那种眼神,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谈不上多空洞,但却是绝对的陌生,这不是属于她从小养大的三儿子的眼神。

那个星期里面,母亲请了道士,办了法场,想请医生,却又不敢声张,怕左邻右舍的知道我疯了,那个年代不是一个把精神病人当病人看,而是把精神病人当丢人看的年代。最后,没有办法之下,她想起了单位里已经退休的陈院长。

老人看了之后,告诉我妈妈,这个就是蜡样屈曲,还很轻微,趁早送到大医院就诊还来得及。

母亲快要崩溃了,她和父亲商量,从不喝酒的父亲喝了一晚上的酒,第二天告诉母亲说,明天就把我送到省里去治病。

结果,当天,父亲上班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其实,也不是醒。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不醒,我只是在想,我只是在想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时间,我只是已经想通了而已。

但是,确实也是醒。

因为,母亲说得对,那一天之后,我就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三儿子了,我也再不是所有人熟悉的那个姚义杰。

真正的我,埋藏的我,压抑的我,在彻底想通应该怎么去面对这个世界之后,我醒了过来。




 楼主| admin 发表于 2011-1-16 18:28:54 | 显示全部楼层


在九镇,有一条河,河边有一片白杨林,白杨林边上还有一片芭茅。在环境污染还没有如今这么严重的年代里,树林与芭茅丛中经常都会有很多的鸬鹚、白鹤、野雁。

那一个星期,我其实,都是坐在那里,一个人,静静地,晒着太阳,想着那一晚的一幕幕,也想着我人生二十年中的一幕幕。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疯过,不是因为我要面子,不是因为我怕人耻笑。在我一生中,我做过很多不要脸的,为人所不齿的,疯狂而邪恶的事情,它们的程度都远远要超过我静坐于家中的那一个星期。

我打心底就完全不承认的真正理由是因为专家说,精神病人的思想是混乱的,无序的。而我不同,所有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都是一丝一条,脉络清晰。我只是像一个旁观者,观看并且思考,所发生的一切。



江兵兵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我摁进了铁笼。

那一种什么样的桎梏啊。

它尖锐的顶端勒住了我的额头,在笼中石头与石头的夹缝里面,镶嵌摩擦着我屁股上的肉,跪在笼子里面,一排排并不是精心制作,还带着很多细小凸起物体的铁条烙着我的膝盖,就像是一根根烧红的烙铁一样锐利地疼。

冰凉的江水浸湿了我的裤管,在贴附在腿上,如同敷上了一层阴冷恶心的死人皮。笼子在下滑,我死命抓着岸边的石缝土隙,拼尽全力地上爬。

目光看着岸边的憧憧黑影,嘴里同时发出了巨大的叫嚷:

“我不想死啊!!!!!!!!!!!!!”

而同时,在自己的喊叫出口的那一刻,我居然清楚的察觉到自己化身成为了两个。

完全不同的两个。

一个在经受着炼狱的痛苦,另外一个却飘然物外,甚至还在内心中奇怪地问自己:这难道是我的声音吗?怎么会是这样的奇怪,这样的陌生?



海燕救了我。

就和悟空一起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的他,听到了我最后的那一声喊叫。

他救了我。



在锁上笼子之后,江兵兵就已经把钥匙扔到了江里面。所以,我又在笼子里面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等着那个陌生人和陈继忠一起开车去市区拿锯子过来,给我锯锁。

这个期间,我听到一个自己依然在痛哭的声音,可也发现了另外一个自己在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终于把我放出笼子之后,悟空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他拧断了我的左手上的一根指头,他给海燕说:海燕的面子,他要给。但是,动了他兄弟,就要付出代价,王坤付出了一根指头,我也一样。

然后,海燕亲自开车把我送回了家,路上他还给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可是,我没有听进去,又或者,这些话对于我已经不再有太多的意义。

当笼子被人又从水里抬起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太愿意去听别人的说话了,我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比如,我在想这两年开始打流以来,我始终觉得自己和他们都不太相同。

我觉得,为了兄弟,我可以去办熊市长,可以单枪匹马去砍闯波儿,可以散尽金钱,甚至可以两肋插刀,流血牺牲。

当身边的流子嚣张跋扈,欺负别人的时候,我不做,当他们背后说着看谁谁谁不顺眼的时候,我不说,当他们偷蒙拐骗的时候,我远远走开。当他们为了一点点利益,对着所谓的大哥们,低头哈腰,卑微屈膝的时候,我不屑。

我认为我是一个在道德上比别人更加高尚的流子,我不是一般的出淤泥而不染。



但是,接下来的那一个星期,我想通了。

这些都没有用,没有一点用。

这件事情,鸭子走了,那么悟空应该要办的人是唐五,是唐五为鸭子出头,可是悟空选择了办我!这肯定不是因为唐五没有我高尚,而是因为唐五比我强,办我要比办他容易。



还比如,我会想,鸭子出了事,事本来说小不小,说大却也绝对不大,都是老江湖的唐五和悟空却为什么偏偏要把他弄得这么大,甚至要用我的命来玩?

而且,那一晚,为什么海燕会在那里,悟空要杀人为什么会喊上一个身为外人的海燕在一旁观看。

这都是一系列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可就是这样看似不符合逻辑的现象,却救了我一命。

一年之后,我明白了其中绝对符合逻辑的理由,这个理由只有两个字——利益。

多年之后,我看了一部非常不错的电影,叫做《投名状》。

我恍然大悟,那一晚的我,其实并不是我,我只是成为了一个代表着唐五和唐五背后势力的不幸者。

而悟空与另外一个人准备挑战这个势力,我就是悟空送给那个人的投名状。

   

但是,我也有些模糊,因为,我分明还记得同样发生在那一晚的另一个景象,这个景象让我有些慌乱,我觉得它应该不曾发生过。

有时候,我很想把它从我的脑海里面抹去,可是越这么想,就越是挥之不去,萦绕不休。

我记得,那一天,我沉了下去,完完全全的沉了下去。

我清清楚楚地看着江水没过了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腰,我的胸,我的下巴,我的鼻孔,我的额头……

脚下一片虚无,毫无着力之处,我往下沉着,包围我的只有四周一汪透不过光线的,黝黑如夜的黑水,冰凉,绝望。

那种记忆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得让我无法怀疑它确实存在过。

可是,如果真的存在,那我应该已经死了。

但我却没有死,还活到了今天。

我想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唯一可以真正确定的是,我没有疯,只不过,在那一晚,我可能确实将某一个我,困在了那个铁笼里面,永远地沉到了深渊,再也找不回来。



有些时候,我会怀念那个我,但是我并不太后悔。

坐在白杨林的那一星期已经让我彻底明白,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

这个世界上,高尚的值得崇拜,但是他们太艰难。

活得滋润的人,只会是那些强大的疯子。

我认为,也许正是因为我如同那些走在这条路上,已经获得了成功的前人们一样想通了这一点。

一九九零年底,属于我的时代也开始到来。
 楼主| admin 发表于 2011-1-31 17:05:54 | 显示全部楼层


    自从鸭子砍了八宝,而我又被悟空办了之后,悟空和唐五之间的冲突并不像是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彻底爆发开来。

相反,一切都重新归于平静,就好像那些鲜血从来不曾流过,那些恩恩怨怨也从来不曾有过一样。唐五照样忙着自己的收购生意;悟空照样留在市内,偶尔闲暇,还回一趟九镇。

只不过,每个人心里都非常清楚,这件事情绝对没有完,也还远远没有到真正归于平静的那天。

有句老话说得好:

“风雨山还在,山在虎还来”

是的,老虎一定还回来的,只是究竟是在哪天,由哪方首先放出那饥饿万分的野兽,我们谁都不知道,我们只能或耐心,或惊恐地等待。



在我清醒之后的第二天,唐五和秦三带着一个五百元人民币的红包来我家看了我。就在我家门前的那两颗梧桐树下,我告诉了他那一晚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海燕。

其实,我有想过,海燕的事情,隐瞒下来,就像将军那样,不让任何人知道。

但是,我在武侠小说上面看到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毫无疑问,悟空是唐五的敌人,而唐五绝对也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

海燕的事,就算我不说,他迟早也会知道。既然这样,我也就不打算再枉做小人。



我本以为,听了我那一晚的经历,唐五多少会有一点惊讶与愤怒,他的侧重点应该是悟空怎么会因为这么点事来杀人,而悟空又怎么会与海燕扯上关系之类的事情。

然而,唐五的表现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很平静,至始至终,他都没有表露出半点情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带着标志性地憨厚笑容,抽着烟。

只是在我说完之后几分钟,唐五用一种毫不惹人在意的神态口吻说了这么一句:

“哦,义杰,你和海燕是在号子里面就认识了,是吧?”

虽然唐五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我却还是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妥,我赶紧开口说:

“啊?对,五哥,出来之后,也就一直没有联系哒,你晓得的,有些朋友就是这样,慢慢也就过了。这次,我也没有想到是他。所以,我之前也就一直没……”

“不碍事,不碍事,义杰,道上走,哪个没得两个朋友。你不要想多哒,五哥没得别的意思。”

没有等我说完,唐五就打断了我的话。然后,他迅速转过头去边示意背后的秦三,边继续说道:

“你这段时间,就好生休息下,站里也没什么事,你该玩就玩,啊?老三,来,把东西给义杰。义杰,这是五哥一点意思,莫客气。哎呀,罗嗦什么,拿着,拿着。”

接过了唐五手里的红包之后,他带着秦三就走了,脸上还是那种憨厚亲切地微笑。

只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直觉,我觉得,我和唐五的关系好像从这次谈话开始,再也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种强烈的直觉,甚至超过了我帮将军办熊市张之后,对于唐五的那种愧疚感。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天,我的直觉是对的。



唐五看我之后没有两天,又一个人来看我了。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所以,当他表情复杂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太吃惊。

我只是如同往日一般,对着他笑,然后,说:

“王坤,来哒。”



那天,王坤和我说了很多,说他当初是如何的潦倒,悟空又是怎样的待他,说他现在两头不是人的痛苦处境。也说,那一晚,他根本就不知道办的人是我,从茶楼出来之后,他就被悟空排到市里去办事了,就连彪子和小虎也是悟空直接联系,瞒住了他。

说的时候,他流下了眼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

其实,就算他没有流泪,我也会相信他。

虽然,那一晚,我恨过他,我恨他背叛了我,没有救我。

但是,那是那一晚。

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想通了。

我知道王坤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允许悟空办我,就如同他也绝对不会允许我去办了悟空一样。

我知道,王坤与这件事情肯定无关。

在他情真意切地给我解释着一切的时候,我有一些感动。只不过,我发现自己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感动。

而且,我居然隐隐都觉得有些不耐烦。

这种不耐烦并不是因为觉得他啰嗦或者说谎。而是觉得没有必要,真的没有必要。

因为,他背叛与否,情真与否,于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甚至对于自己是否真的完全相信他,都已经没有了过多的在意。

那个很在乎这些东西的我,已经随着铁笼一起沉入了水底。

现在的我,更在乎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所以,我安慰了王坤。

就像是一个兄弟应该做到的宽容与大度那样,情真意切地安慰了王坤。

他哭得更厉害了。

他还是以前那个性情中人,而我却变得不再是我。

生活不会改变感情,却一直都在改变着人。





再过了几天,八宝也出院了,他回到了九镇。

然后,很多的闲言碎语就传到了我的耳中。

八宝对于悟空的处理方式很不满意,他现在却也没有办法独自对抗唐五。

但是,他毕竟还是记下了北条、鸭子、我三个人与他之间的那份仇。

他给别人说:

“不要紧,就让他们多神几天,猴哥不帮我办的事,大哥会要帮我办的,还有几个月,大哥也就出来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到时候,大哥出来了,再说。”

八宝的大哥正在号子里面蹲苦窑。

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八宝的大哥,但是我听说过这个人。

每一个在九镇生活的人,无论是流子,还是不是流子,都听过这个人。

他叫做黄皮。

鉴于这个人的历史背景,以及他与八宝之间的关系,很多人给我说过,要我们当心点。

我都没有听进去。

因为,当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良性的重大转机。

也许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是对的。

出事之后一个多月左右的时间,将军找到了我。

他给我送上了一份我预想不到的巨大回报。

在得到这个回报之后,我过得意气风发。

于是,我和我的兄弟们也都忽略了那个叫做黄皮的人。

所以,大半年之后,北条因为我们的这种大意而永远地退出了江湖。

直到那一天的来临,我才意识到,我遇上了一个真正的敌人。

只不过,我却还远远未曾料想,这个真正的敌人会是我一生的大仇。

风雨山还在,山在虎还来。

这条路,风雨飘摇,未来的事,就留在未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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